為義受逼迫,勇於苦弱(的無限疑問)

現在經歷香港爭取自由之夏,加上近日內地殉道牧師的消息,再重看去年寫的這篇文章,思考宗教信仰自由、被政權打壓,不知所以言,也不知是否太「膠」,求主憐憫引導,請諸位指正⋯⋯

秋雨聖約教會4

六四彌撒之時,在偌大的教堂,溫柔的吟唱迴盪,是環繞四周滲透全身的力量。沒有大聲喊口號,沒有激昂的高歌,不是慷慨高亢的氣氛。那是莊嚴的禱告,盼望上主為六四亡者昭雪沉冤,收納他們的靈魂,保守六四受害者,堅固維權人士。在那般肅穆的氣氛,我全心敬畏……在禱告中,發現那些逼迫和苦痛是如斯切身,我這等罪人,如此小信,我怎麼配得在上帝面前為他們祈求?

剛2018年的五月中,中國內地的秋雨聖約教會,因為準備辦五一二記念汶川地震的祈禱會,逾二百名信徒被警方非法扣留,甚至被毆打,有的則被軟禁在家。但是教會之後選擇繼續發聲,臉書頻頻更新,直斥當天警察所做不合法。王怡牧師還分享自己在派出所被囚的讀經札記。

秋雨聖約教會

平常聽到許多人將「焉知得到王后的位份,不是為了現今的機會嗎」一句,套用在好多場境,例如職場,但未聽過像王牧師如此適切的將以斯帖記應用在王權的毒辣打壓之時,多處比對中國家庭教會與當時相似的地方。他又談到末底改或被人指摘不識趣,但是其實正是這種寧為玉碎的忠信,才帶來救贖。但這篇文章彷彿是那自尋危機的情景重演,例如牧師不諱言談到五月十二日和六月四日,看得我毛管直豎,替他緊張……已被明目張膽打壓,怎麼還如此勇敢?

 

最震撼的是這段:

「救贖不是一部英雄史詩,而是一個苦弱敘事。……偉大尊貴的神,降卑成為被殖民、被統治、被剝奪的奴隸和死囚,這正是救贖的奧祕。……如果我祈求主,今夜將我帶入祂的奇蹟,那就意味著,我在祈求主,今夜將我帶入祂的苦弱中。主啊,我真願意如此祈求嗎?是的,主啊,你知道我的心。」

牧師不是大無畏,也不是不怕死,不是恃著有上帝撐腰,就可隨意向政權扮鬼臉。反而,他自問何以徹夜無眠?內心再掙扎,還是選擇宣告,基督的勝利,來自十字架的刑具,來自受苦與犧牲。

公義是不是熾熱的、硬朗的?追求公義,需要義憤?勇猛?這些都重要,但弔詭的是,為追求上主的公義,勇敢離不開謙卑、軟弱和溫柔。

六四彌撒最後,為參與記念六四的人禱告:

「求主光照我們,能在生活中明辨是非,常為真理作見證,作世界的光,驅除人性黑暗,為實現公義仁愛的國度繼續大聲疾呼,實踐先知之職。」

我們只效忠上主的國,耶穌是主,而政權不是。面對著高壓強權迫近,看到先行者為公義為真理,被打壓,甚至犧牲,我們是否願意踏上同一條路,分嚐苦弱,體會為義受逼迫的福氣?求主垂憐,教我們勇於柔弱謙卑……

秋雨聖約教會2

請仔細看這些翻牆過來、幸還未被封鎖的消息:

 

– //據對華援助新聞網報道,河南商丘市基督教兩會(下稱市兩會)主席宋永生牧師,於七月十七日上午從四樓跳樓自殺身亡,並在遺書中稱「願做第一個殉道者。」他控訴黨政控制市兩會後不作為,市兩會的現狀是「不像教會,不像機關,不像社團和不像公司」的「四不像」。他在遺書中亦訴說了「我的心在流浪」、「進退為難」、「心力交瘁」等無奈及無力感。//
– 蔡少琪相關文章
他目前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和非法經營罪,精神狀態不錯
秋雨聖約教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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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迫近,希望躲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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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寫於2019年6月11日,這些日子以來,轉變很大。不過絕望和希望仍在不斷交戰⋯⋯)

一、沒有了。那審訊根本就不公平!沒有證據,將「犯人」屈打成招,無罪變有罪,甚麼都由他們說了算,指鹿為馬!我整晚躲藏著,聽著門外有沒有一絲聲音,好怕會被抓捕。忍不住哭了,連抽泣也不敢作聲。我還記得那些可惡的嘴臉。都只不過是政權御用的維穩工具,看似是維持治安,其實是恃勢凌人,在街上招搖。我還可以怎麼辦?好想好想,請教看透世事的他。可是再沒有機會了。他已經離我們而去。沒有了他,我們六神無主,慌惶失措。我們還有明天嗎?絕望是會吞噬人的。

以上,是誰的聲音?是見到耶穌被捕之後的門徒嗎?是內地七○九被濫捕的維權人士家屬嗎?是如果萬一,不幸的,《逃犯條例》修訂在香港通過之後,被無故引渡到內地的一個記者家屬嗎?

二、當然知道,政權恨我們,或者說,是怕我們。我們只是宣講真理,為實踐上主愛世人的好信息,依上主的心意而行,於是說謊的政權容不下我們。不過,沒事的,我們會立定心志,恆久靠主,繼續傳講福音,一心一意禱告。就算到獄中,我們繼續禱告,不斷向主呼求,祂必垂聽。為了準備入獄,我定要更好地裝備自己。一定會抱緊希望。

以上,是誰的聲音?是使徒行傳裡,預計將被捕入獄的使徒嗎?是快將到達一九九七年之前,一班堅決留守香港的修女嗎?是為實現主的公義,才以愛與和平參與社運,面對被捕風險的弟兄姊妹嗎?

說來見笑,讀了聖經這麼多年,聽到「監獄書信」只覺得是一種文體,從來沒有想像過,保羅的囚室空氣侷促嗎?膳食難吃嗎?睡硬板床嗎?他穿甚麼顏色的囚衣?與他一起在獄中被囚的,犯甚麼罪呢?他在獄中寫信,是怎樣找得到紙筆,要工作賺錢買郵票嗎?人們若寄信到獄中給他,又有甚麼格式要求嗎?

若不是這幾年,面對不同社運人士輪流入獄,學習寄信給他們,讀著他們獄中寄出的信,都沒有想過,原來我們的信仰,與監獄離得這麼近。若不是《逃犯條例》修訂,也沒有想過,不公審訊、不可知的監禁狀況,有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傳送門:寫信給在囚人士的指引和方法

在今時今日的香港,我有時感覺被絕望籠罩、滅頂,心底深處彷彿有個空洞,踏空就會下墜。當我讀到七○九家屬李文足跟兒子說替丈夫「打怪獸」,與其他家屬一起爭取的經歷;聽到修女親身講,決意在九七後留在香港,就全心預備學依納爵祈禱,為了入獄可以好好的祈禱,好像又觸碰到希望。

嗯?到底在今日香港,希望是怎樣的大小、顏色、形狀,躲在哪裡呢?

(大家怎樣想呢?稍後盡力再接續下去⋯⋯《黑暗中的希望:政治總是讓我們失望,持續行動才能創見未來》一書或有些洞見。)


如果返團契可以係讀完《土地神學》再落區行動⋯?

!!碌到最後有彩蛋!!


 

 

其實我都好想知,想落社區嘅有幾多堅持到喺堂會?

我在社區遇到會做義工深耕的,信徒是少數,我們小貓三四隻聚在一起時,就會談起在堂會的無奈,如:想推動社區服侍常遇阻力,減少返堂會後也會被誤解為「不屬靈」等。但吐苦水之後,我們往往很難去進一步探討信仰,將社區的經歷轉化為信仰反思和成長的養份。明明我們都需要得到牧養,但有時反被牧養者要求去證明,我們做這些事與信仰有關,就這樣,堂會以固有教導守在岸邊,任得我們揚起行動的帆在茫茫大海漂走。

好想行動,又不知信仰如何安放,那番掙扎,苦不堪言。我尚能度過這個信仰危機,不能不提「落土小組」。

這個信徒群體,選擇參與、關心土瓜灣社區,尤其是重建議題。我們或是在此居住工作,或是在這裡的堂會聚會甚至牧會,相聚已逾兩年了。我們之前已有開會、洗樓探訪街坊、學習重建政策、上城規會就土瓜灣重建發言等等,在行動裡面,自然再萌生對信仰的疑問。幸有小組的一位傳道同工悉心準備一次布魯格曼《土地神學》讀書會,帶領我們十多人導讀,再彼此討論、思考。

落土小組一起走到街上砌模型,「在地」反思社區規劃。
落土小組一起走到街上砌模型,「在地」反思社區規劃。

那次讀書會,我第一次與這幾位一直合作的義工,還有些在「落土」才認識的弟兄姊妹,認真談論信仰。我們學習上帝的福音,包括救贖土地,即係點?聖經視土地為給予人類的禮物,土地要發揮使命,原來包括釋放奴隸、取消債務讓資源重新分配。那麼,土瓜灣的土地,怎樣能成為上帝送給街坊的禮物?一時之間,大家掛在嘴邊的,由房屋政策、重建規劃知識,又變成充滿神學意味的術語、聖經的慣用語,繼而慢慢發現,兩種語言之間,竟可以互通。譬如,書中第十一章談到箴言「你先祖所立的地界,你不可挪移」,原來可以聯繫上現代的圈地行為,反對土地私有化,跟反對土瓜灣重建後的土地只作私人豪宅,不也如出一轍嗎?

對於一些行動者來說,如果返團契只是圍威喂分享近況好忙呀OT呀,真的難以堅持下去。我不敢一概而論所有堂會該如何改革團契,但「落土」的經歷,的確令我感動,也擴闊想像。有信仰神學裝備,再一起落街實踐,實踐中反思信仰,同行建立情誼,這樣,不也是很珍貴的團契生活嗎?這次我們這樣讀聖經,發現上帝之道如此切身,可以這樣看待日常在社區面對的議題,簡直久旱逢甘露。難得有一個群體,並肩行動、共同學習,不離開街頭,也不離開信仰路途,也許也是在建立一種團契生活,彼此扶持,不再漂浮。


 

2016年九月,我曾撰文提及過「落土使命,重見教會——教會@土瓜灣區」座談會,這個小組就是在那時凝聚的。到2017年,落土小組再與基督教協進會協力,籌備十月八日的「落土尋他的故事」,2018年辦落土重建社關大使課程,今年載譽歸來!

尋人
有冇啲信仰上掙扎嘅弟兄姊妹?
有冇好想做啲嘢又想搵到同伴嘅?
有冇喺教會鬱鬱不得志,就快唔知點信落去嘅?
有冇唔想得個「做」字,仲想有信仰 & 神學反省?
有冇想落區又唔知點落嘅?
有冇嬲嬲地又唔想自己淨係一味鬧嘅?
有冇心郁郁想試下行多步嘅?
有冇想搵個方法說服到教會試下嘅?

如果你是,誠邀你參加。
誠邀你也分享給這樣的朋友。

落土社關大使2019詳情
落土社關大使2019詳情

傳送門:

落土FACEBOOK專頁:http://bit.ly/loktofb

課程詳情及報名:http://bit.ly/lokto2019

 

 

年青人做乜睇唔開(三)嗚⋯⋯睇唔開又聽下歌

續:
年青人做乜睇唔開(一)青春的問號
年青人做乜睇唔開(二)青春的哀號

「喂,年輕人,個個時代都艱難架啦,一味怨人地,又唔諗下自己唔捱得?」

寫完上篇〈青春的哀號〉(1635期「青黃筆接」專欄)講年輕人身處的時代的艱難,我常常想像會收到這樣的回應,簡直捏一把汗。我也陷入一輪反覆自問:我有沒有只以現實艱難為逃避的藉口?若環境無論如何都不會變好,那我打算如何自處?

這是來來回回,囉囉嗦嗦的,一場自勉。


先是想起小塵埃樂隊的〈嗚〉,聽了很治癒。

配樂的緊湊節奏,歌詞密集,唱出來就像香港人在趕地鐵般無法喘氣,營造在這城市生活的壓力。歌詞隱若點出這種壓力源於關心城市的自由、公民意識覺醒,面對別人的不同意見思想,想不平則鳴。

然而,細心聽聽,他們不是發泄和埋怨,而是連串的自省、自勉。

好想好想非常之想想離開這戰場

令我緊張緊張精神緊張壓抑指數高漲

攰都抑鬱憂鬱兼休克但道德迫使我善良

首幾句已定調,他們選擇保持善良。因此,他們知道「盛怒謾罵或夢話又未必可打勝這仗」。雖在前段說難以容忍「那些嘴臉衰樣」,但當他們發現無法改變他人思想時,也選擇不要敵對,知道別人的「衰樣」背後,也許內心仍然有可愛的一角——「任我怎麼口講不能抵擋蒂深根箇立場╱在每一顆心中的天空是另一顆可愛艷陽」。

即使如此,還是情緒交戰難熬:

嗚⋯⋯我掛念兒時那陣時

能快樂寄住的都市

到現時我不得已唯有哭

只是,哭過之後,他們選擇振作:

嗚⋯⋯再是猶豫與自疑

能夠自救亦變太遲

如今的我已不許再幼稚

然後淚乾再堅持


聽著,竟想起小時常唱的〈青年向上歌〉。從小就要在學校早會唱,歌詞唔啱音,又要愈來愈高音,總覺得老套。「屙要鋼強 人澗同腐菜lung 檔!」咩黎架?

我要愛人,愛敵也愛淪落人

我要虛懷,不忘我身多弱點

我要剛強,人間痛苦才能當

我要膽壯,奮鬥才能得勝

全首歌就是連串的自我要求,從前覺得,洗唔洗咁啊?好像那些模範作文,好像為了chok個好班長形象,好像將一些校訓吞落肚。

終於到了十幾年後,認真閱讀歌詞,才發現裡面所談的價值,跟《嗚》的善良堅持,也是互相呼應。

最震撼的一句,正是咩菜咩檔:

我要剛強,人間痛苦才能當

自我要求是痛苦的來源嗎?還是自我要求,才能面對痛苦?


Everyone wants a revolution. No one wants to do the dishes.

講到搞革命人人都等唔切。講到要洗碗就冇人肯制。

(出處不確定,有說來自一些基督教新修道團體。中文是我自己意譯的。)

有時改變不到大環境,也不是只能陳義過高地批判,說一切都是制度問題。有時,都只是自己的老毛病作怪,是彼此的軟弱互相拖挎。有些行動搞不好,未必是理念出問題,是細節沒用功。我在這時代尋路艱難,有很多大環境因素影響,但好多時我也是任性。用聖經的說法就是,人在最小的事上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

近半年我都面對很大的考驗,學習面對逆境、接納情緒之外,更是學習痛定思痛。我想,我算是日劇《寬鬆世代又如何》裡的寬鬆世代嗎?我有沒有像那討厭角色般任性自私鬆散?想前進,倒要承認,我自小嬌生慣養,甚少吃苦,建立紀律是很困難的事,常因僥倖心態,令小錯險成大錯。

碎裂的敗壞的,我無法一一修補改變。但是,我可以好具體地去改變自己——也只可以先好好改變自己——在逆境中修行,克服自己的軟弱,訓練自己更節制、更勤奮、更認真、更堅韌。我真的不想因為自己的軟弱,而給別人藉口,去質疑我所相信的價值。

以〈嗚〉的心境,立〈青年向上歌〉的志向。幸好有天父,讓我覺得自己有被接納的空間,有信心自己可以變得更好。原來悔改是件很溫柔舒服的事,只是借祂的力,盼望迎接未來更好的自己。

好吧,咬緊牙關,要成為更好的人,不是因為這樣會過得更好,因為知道怎樣都要面對一個更壞的世界。好好預備自己,在這荒謬城市,挑戰不義和歪理,讓我們淚乾再堅持。

年青人做乜睇唔開(二)青春的哀號

續:年青人做乜睇唔開?(一)青春的問號

“Twenty-seven counting on the moon again,
It’s proven that there’s nothing there.
but me and my enchanting fence.”


趁著廿七歲生日,再聽盧凱彤的Twenty-seven,忍住不捨不忍她離世的心情。那是幾年前《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的電影主題曲。MV用航拍鏡頭,在陰沉天色之下,緩緩的在石屎森林建築之上滑過。小調的旋律,有點迷幻的回音,幾分頹靡的腔調,好像令人旋轉舞著墮進個情緒無底洞,滿滿是二十到尾年輕人的無奈。

想到我身邊很多朋友都在這個年紀不知何去何從。兩年多前在此寫了〈青春的問號〉,當中年輕朋友對人生的疑問、困惑,至今縈繞不散,甚至更加深沉。

我畢業五年了,身邊朋友仍能在同一份工作待著的,少之又少。反而常常見到朋友工作了三年多,就五勞七傷地「裸辭」。我所認識的,大多是大學畢業,做老師、社工、NGO機構、文藝界、傳媒界都有,家境好壞的都有。有朋友寧願裸辭後,有段時間為所需的金錢兼職炒散,即使做別人看為低賤的勞力工作,也覺得比全職文職更舒服——她做那份文職的三年間,幾乎沒有放過應有的年假。當然,老一輩常說:「唔辛苦邊得世間財?」但我總覺得,現今工作環境,因著職場零散化、網絡世界的急速運轉等原因,各行各業都更令人耗盡了。

很多朋友畢業五年,薪金仍是跟大學畢業生起薪點中位數差不多。有的固然是因為理想為召命,選擇薪金不高的行業。但就算不追尋理想,又有幾多選擇?根據林一鳴寫在《立場新聞》的文章〈看數據看真相︰為年輕人說句公道話〉,二○一六年中期人口統計數據顯示,大學畢業數年至十多年的25-34歲年輕人,有一半人的每月收入低於21,250元。何況那些沒有大學學位的呢?

我也有朋友選擇薪金較有保障的行業,像T在中學教書四年,每年都因學校資源不穩,不予續約。她很疼愛每個學生,但最後一年在學校教書時,遇到有學生因情緒問題而⋯⋯唉!造成悲劇,她心中陰影抹不去。她不能再相信香港的教育制度,知道當老師要承受多不合理的工時、會以怎樣的求分數思維壓垮學生,最後毅然決定離開教席。(嗯!其實學校也沒有資源為她續約。)前路茫茫,我也只能陪她無奈禱告。她的受傷、她的堅持,難道可簡單被歸類為「不面對現實」嗎?

也有年齡相若的朋友,為爭取社會公義而坐牢或面臨審訊。他們的人生困境,除了職業仕途,有更多複雜的不能訴說的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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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種種,更令我認清這是彎曲悖謬的世界,罪惡籠罩職場和一切制度。我不期望有完美的環境,但我切切懇求上主憐憫疲憊的、有理想的、堅持公義的年輕人。好想找著多點希望和信心……可以嗎?

待續⋯⋯


年青人做乜睇唔開?(一)青春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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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deline從港大畢業,在基督教機構工作兩年,薪金明顯過低,後因為人事、理想方向不同、時機等離開,現在找工作收到offer,薪金較為合理,不算很適合自己抱負,身旁湧來一堆要她為人生負責任的聲音,不知如何決定。

  「上帝的供應」是甚麼呢,難道就是要忍受低人工,或是要努力找高人工的工作嗎?如何在現實的限制中,堅持找尋呼召呢?

  想起一些流行樂隊的歌詞。

  My little airport唱著:

為了薪金一萬元  令每天都沒了沒完

一萬元一萬元一萬元靈魂賣給了大財團

邊一個發明了返工阻礙我藝術發展重重

到了薪金兩萬元我的青春就快用完

 Bryan在雨傘運動初時,好幾晚在金鐘通宵留守,團契分享時他說著說著,覺得做甚麼都沒有用,社會不可能改變,在大家面前哭了。

 努力想社會改變,很傻嗎?我們盼望新天新地,那在這個世界還有甚麼盼望嗎?人生有甚麼值得「瞓身」去做嗎?

  My little airport唱著:

今夜到干諾道中一起瞓

這是我最可負擔的租金

以後會否改變都不要問

起碼這夜你我同行

  Clarence一邊做教學助理,一邊兼讀教育文憑,起碼朝六晚十。很多人以為老師是優差,他說:「這年紀做老師的,我認識的全部都患抑鬱。」家裡有事,他也在吃抑鬱藥。想起來,患心理病的還有Danny、Eliza、Fania……想自殺的也有Gracia。

  是九十後太唔捱得,所以才有情緒病嗎?「耶和華是我的牧者」,但我為何沒有安歇到青草地上?

  蘇打綠唱著:

當我們一起走過 這些傷痛的時候

包著碎裂的心繼續下一個夢

也知道我們並不會退縮

狂奔的念頭不曾停止溫柔

一直到將來我們都成熟

就不再困惑生命有多少過錯

  以上名字皆虛構,卻是真人真事,在這個尷尬的年齡,年輕人被現實和理想大力的拉扯,又覺得自己不夠閱歷和才智去拆解,努力向前走,躊躇不前,有時還要承受許多成人的怪責。

  最痛苦的是,當年輕人拋出這些問號,被人強行變成一個決絕的句號,用「供應」、「信心」、「盼望」等字眼搪塞過去,又或者乾脆答你「係咁架啦」。教會裡太多現成、模範答案,反而很多流行曲成為容納我們疑問的空間,也讓年輕人暫借為人生的答案,為甚麼會這樣?

我地想法會係古古怪怪

係因為我地想睇多啲呢個世界

但係個世界就教我地炎涼世態

太多野想試就想像得番今次

我地感想  係勇敢去想

想相信個世界可以唔止咁樣

        新青年理髮廳的這段rap,正中年輕人的心聲。

        問題是,為甚麼那麼多的年長一輩覺得沒有問題?

  後來Bryan就沒有再去金鐘,也似乎沒有再問那些問題了,不知他還會再問嗎?二十年後呢?


為街坊代禱的想像練習

「落土」小組早前辦了「落土重建社關大使」課程,作為成員之一,我也與一班弟兄姊妹一起洗樓探訪街坊。沿著暗黑偶有蟑螂的唐樓樓梯,走到八樓天台屋,應門的是一個包著頭的棕色膚色男子,長鬍子上展現闊大的笑容。他堅持找來椅子讓我們每個人坐下,圍在那狹小房間。四面都貼滿各種彩色海報紙,用來勉強防止漏水。他讓我們看他尋求庇護的文件,原來他來港是因為宗教迫害。同行的弟兄姊妹當然常聽見宗教迫害的事,但今次,他是因為轉信錫克教,被擔任基督宗教神職人員的家人迫害,打傷他,以刀要脅他若不改回信基督宗教就要殺死他。我們都感到不解、無言以對。就這樣,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用有限的英文談天,不知說甚麼時,就會聽到鐵皮外的喵喵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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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幾組分享洗樓經歷後,一起禱告。接觸完身處困境的街坊時,我卻並不是時常想禱告。有時,經歷太難去接受,禱告會變得虛弱,我根本不知可以求甚麼,就想敷衍說句百搭的「求你保守」,然後心裡不禁想:「神祢有保守就不會這樣啦」。有時連這些都真的說不出口,還只能乾脆說「主啊我真的不能明白為甚麼世界這樣糟糕,他們如此受苦,究竟發生甚麼事?」我相信天父必垂聽這樣真誠的呼求,只是自己會覺得被困住了。

這次,我們艱難地撿拾字句,明知自己不能做到甚麼,明知處境無望,還希望上主恩待。平時我與義工朋友洗樓後的分享,都會簡單描述街坊的困境,再想可以做些甚麼,於是我們的嘴巴說過好多沒錢沒家人沒工作租貴等沒希望的故事。但原來禱告,是將所有最美好的願望、對別人滿懷善意的祝福、通常很難捉緊的相信,宣之於口。「願他有力量,希望他能安心住在合適的城市⋯⋯」這是一個想像的練習,嘴裡的話由苦變甜。其實禱告是去發現上帝如何在場,在殘酷的現實中相信祂還有其他更好的預備,還有呈現愛的奇招。愈禱告就愈發現,我們不需要、也不可能在禱告說完一個完整的人生改變方案,但我們也只能交託,再學習相信天父慈愛信實不變,我也是這樣在內心掙扎中,嘗試祝福。說出的句子,想不到也能安慰到自己⋯⋯

若沒有經歷現實的痛苦就去想像,容易變得阿Q,但一旦被現實淹沒想像和希望,也同樣無法再應對現實。遠距離的代禱有時會令我感到彆扭,所以我份外珍惜與弟兄姊妹親歷現場禱告的機會。我們一起聆聽街坊的心聲,一起分擔痛苦和無言,一起掙扎,一起想像。這樣的禱告,我猜天父也會喜歡吧。


 

共生社區:匠愛家園(下) —— 去除標籤

一直好想知道,在現時侷促的世界,有沒有另類的社群社區共生的可能,可以突破資本主義社會人人自身難保的困境,並實現鄰里相愛的關係,而匠愛家園就是其中一個我好欣賞的實踐!

匠愛家園裡有不少需要高度照顧的家人入住,在房間外寫上了他們的一些故事。
匠愛家園裡有不少需要高度照顧的家人入住,在房間外寫上了他們的一些故事。

續上篇

電影《一念無明》上映後,更多人討論,能不能讓精神病人融入社區,而非隔絕在院舍。那麼,如果可以在一個小社區裡,與幾十個像戲中余文樂飾演的康復者,加上十幾廿個曾志偉飾演的粗漢,你願意在裡頭住嗎?

精神病院常為人詬病,被視為無情地將精神病患者隔絕於社會,治標不治本。輿論提議讓病患者融入社區,去除標籤。精神病患者其實很正常,正常人有時反而更不正常。來到了匠愛家園,他們真的實現這種信念,不論精神病患康復者、身體殘障者、曾吸毒者、單親家庭等,每個「家人」都住在一起。他們沒有綁住任何人,沒有用院舍的高度分工,只是家人們互相照顧。我去年到訪時,不敢隨便過問家人進來的原因,故事或許太悲傷。我也試著不去猜,誰是身心障礙或正常?誰已從成癮的過去改變?

那時作為家園的唯一訪客,我很受照顧和注視,集各家人寵愛在一身。起初我慢慢的吸收各人的情緒和故事,心中不免泛起同情,想帶來一點點支持和安慰,想著自己可以做到甚麼。

如是者過了幾天。有次我不過拿起拖鞋問放在哪裡,有姊妹神色一變,嚇一跳似的,使勁搖頭著我放下。我忍不住猜她是有強迫症的潔癖嗎?但為甚麼我要知道她的病?我要以一個人的病去決定如何跟她相處嗎?但我怎樣才能避免冒犯她?有天我發現自己忘了收好床鋪,房長已代勞了。我想,換著是其他的家人,早已被罵了,也許她只是對我客氣。但如果我成為家人,我也可以是別人的麻煩。當我學習幫助、容忍別人,其他人對我又何嘗不是呢?有天同工跟家人說笑說我其實腦筋有問題,快要入住。我怔住,心中有種蟻咬的不安。突然發現,我是多麼需要別人視自己為正常,始終認為自己是比這些軟弱的家人強,然而保羅教導「總要看別人比自己強」。

在家園認識到一位和藹可親的姊妹,她身體會不由自主的稍微一抖一抖,聲音很小,動作很慢。姊妹有天突然問我:「你住在這裡,會厭惡嗎?」她跟我分享過,她因為上帝而充滿希望,但有時也會說些自我厭棄的話,就如這個問題。我替她心痛,當然馬上說不。但我也捫心自問,我到底有否厭惡他們?其實她說過她之前是個高材生,只是車禍後才被迫放棄教學的夢想。這不是「別人」的苦難而已,是有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若我有天也遭遇這樣的事,我又會否厭惡自己?我內心深處迴響著好大的震撼,不敢輕言任何答案。原來我對別人的憐憫之時,已先將自己保護得妥貼,未準備好將脆弱的自己袒露。

匠愛家園裡有不少需要高度照顧的家人入住,在房間外寫上了他們的一些故事。
匠愛家園裡有不少需要高度照顧的家人入住,在房間外寫上了他們的一些故事。

去除標籤最重要不是社會配套改善,而是,我是否真心真意相信每個人都平等,一樣寶貴,確信上帝深愛著我們?祂自甘成為軟弱的人,被人藐視厭棄,用最不光彩的方法死去,帶來復活的盼望,只因愛著我們。我們需要來自祂唯一的標籤,標記我們是祂無條件深愛的兒女,我才能在無力愛他們更深時,接受上帝對我的憐憫;我們才能真的看清軟弱中的大能,相信自己在任何境況都不被厭棄。我真的相信嗎?面對著家人的苦難,還有他們的蛻變,這番老生常談,我原來似懂非懂,願主垂憐。

匠愛家園歡迎弟兄姊妹組隊參與體驗活動,或其他形式的探訪,希望你們也能前往認識、支持他們,見證上帝的工作,詳情可留意其臉書專頁。;

 


共生社區:匠愛家園(上) —— 軟弱的奇蹟

一直好想知道,在現時侷促的世界,有沒有另類的社群社區共生的可能,可以突破資本主義核心家庭的困境,而匠愛家園就是其中一個我好欣賞的實踐!

清晨七時,一群人在操場圍著圈,有老有少,有的手持拐杖,有的戴著口罩,有的坐輪椅,都手牽著手。一頭夾雜棕色黑色的狗走到圈的中間,當大家唱完「讓讚美之泉流入每個人的心田」,牠就抬頭「嗚嗚」的叫……同工說:「牠跟著我們敬拜!」那是比喻麼?耶穌說,連石頭也要敬拜,我怎能輕看小狗呢?那是去年十二月,我到訪匠愛家園的第二天,與小狗一起敬拜的那一剎那,我眼眶湧出淚水——軟弱的人一同呼求,竟可感到慈愛偉大的上帝臨在!天國好像從腦海突然跳出來,要我伸手去摸。

在操場後方,豎著一塊牌:「找一片天空,讓它有彩虹;留一處空白,讓人生可以重來」,上面寫著「匠愛家園」。「匠愛家園」(下稱家園)位於高雄一間廢棄小學,「匠愛」是「障礙」的諧音,由香港人孔漢釗牧師夫婦在2011年創立,堅信所有遇到各種障礙的人都可以在上帝裡重來。因此家園歡迎任何走投無路的、被社會遺棄的,成為家人,不論是身心障礙、更生人士、單親媽媽等等,都可在這個共生的群體住宿。家園為他們編排不同的工作崗位,讓他們有尊嚴找到自己在家園的角色,也以各樣生產支持家園自給自足,堅持不取任何政府的補助。有人煮飯,有人打掃,有人專責照顧某個身體障礙的弟兄姊妹,各按各職,生活有規律而簡樸。IMG_9535

在家園裡,每個設施,每個角落都是奇蹟。就如家人親手搭建的窰,可以用來烤薄餅,是有世上僅餘懂得傳統建土屋手藝的人幫忙教授技藝。那好吃的鹹冰棒小工場,不是牧師的刻意計劃,而是在經費無法維持之困境,遇著有心人將要退休,而決定將器材連同客源整盤生意奉獻給他們。家園常常缺乏資金,所以就更靠大家團結,家園多處都是家人共同興建和修補,譬如貨櫃屋裡的教會,是活用別人看為無用的卡板、舊家具而成。

 

更奇妙的是,聽到同工分享,不少家人生命有著翻天覆地的改變,吸毒的戒了毒癮,曾企圖自殺的熱愛生命。但這些簡短總結是片面的,他們全人的改變要經年累月,有著家人和同工以愛反覆琢磨。他們怎能以忍耐和信心捱過艱難的時間呢?家園的十九個同工,大部份都是由家人擔任,可想而知,他們自己的生命先要接受多大鍛練,才能擔當陪伴其他家人的角色!

每個奇蹟,我都深信是上帝親自的工作。到訪家園那幾天,感覺上帝的恩典已注滿家園的空氣,每下呼吸都覺得幸福。在家園與世隔絕,內心清靜清醒,我又經歷了更深一層的捫心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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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報導:新故鄉願景-匠愛點燈 共生自強新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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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癒點唱:Beautiful Things

轉眼間,二零一八年已過一半。尤記得,踏入二零一八年時,剛從二零一七年尾修改議事規則一事的陰霾走出,臉書上的回顧多半都是辛酸苦澀,我說服自己,二零一八或許會是新開始呢。怎料,一開始已是充滿謊言、荒謬的序曲,抗爭者重返牢獄,年青政黨被無理剝奪政治權利,有學生未經正式聆訊被停學,高官公然違法卻恃權卸責。此時更加證實,二零一八避不開更大的挑戰,是更明目張膽的壓迫,時局的崩壞並不會因為許願而突然剎停。心頭一團鬱結不散,我預備好了迎接這個時代嗎?

失語。只想起Gungor樂隊的一首歌:《美麗事物》(Beautiful Things)

(歌詞由筆者翻譯。)
All this pain
I wonder if I’ll ever find my way
I wonder if my life could really change at all
All this earth
Could all that is lost ever be found
Could a garden come up from this ground at all

痛楚 我在這痛楚之中
不知我可會找到我的出路
不知我的生命可真會改變 不知道
世界 我在這世界之中
到底失的可曾被尋見?
到底這地可能種出花園?到底?

男歌手吟唱痛苦對生命的疑惑,輕輕的呢喃,結他、大提琴、鋼片琴悄悄躲在背景。稍頓,敲奏的一下下鼓聲尤如心跳You make beautiful things”,愈唱愈有力,音樂愈來愈豐富……

You make beautiful things
You make beautiful things out of the dust
You make beautiful things
You make beautiful things out of us

祢創造美麗的事物
美麗的事物 祢從塵土創造
祢創造美麗的事物
美麗的事物 祢從我們創造
在痛苦混亂中我們轉望上帝的創造,想尋找答案。上帝,是這樣嗎?是我忽略了祢創造的美麗嗎?
美麗的事物是什麼?由塵土而來。由塵土而來的是什麼?誰知,突然迎來上帝的溫柔凝視——我們從塵土所造,而祂看我們為美麗甚至可以藉我們創造美麗的事物。

重複的歌詞,添上這樣驚喜的尾巴。當男歌手再次呢喃,細訴的是漸見希望。
All around
Hope is springing up from this old ground
Out of chaos life is being found in You

四周 我環顧四周
希望從這古老土地萌芽
生命從混亂中找到 因著祢

在一片寧靜中,女歌手用錯落的拍子,輕柔地逐字吐出:

You make me new, You are making me new
You make me new, You are making me new

祢將我更新了
就在此時 祢將我更新

祢將我更新了
就在此時 祢將我更新

接著幾條主旋律交疊交錯,所有樂器都施展渾身解數,渾然成為一場心底裡的呼喊。

世界仍然醜陋,土地仍舊荒涼,我沒有把握,沒有答案,我城有許多大大小小問題,不知該如何看待。可是,在上帝的眼光中,我重新發現自己,原本是充滿能量,上帝賜給我的能量在身體裡流動,就在我的氣息、細胞、血液之中。不管外面如何,我已沒那麼害怕。

感謝上帝藉Gungor樂隊創造了如此美麗的一首歌,分享給同樣美麗的你。